
对图书馆可以如此定义:浪漫野心与强烈占有欲混合发明的一个空间,用来容纳来自不同时空的想象力。因为使人的大脑明亮,被推举为文明的基座。经得起各种手指腐蚀。最终幻灭也许是在明天之后。
走进卢湾区图书馆是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,16岁的我想知道有没有书从来没被读过(几年后看到电影《情书》里有类似细节,我吃惊地把碟倒回去又看了一遍)。
第一次拿到借书证时有点激动。一激动我就彻底忘记了初衷。这种狂热大约持续了三年,后来趋于冷淡是因为看完了所有的武侠小说和推理小说。这两种书,如今出现在记忆里的是暗淡纸色、冷而不冰的气味。故事们长了脚,到处乱走。一个一个拦住它们。
一天看完一套武侠小说,这种青春期普通的疯狂使我的成绩跌到年级倒数第二名。倒数第一名是个漂亮的高个女孩(这一刻我想起了她的名字),她因为生病有两门缺考。确认看完所有想看的书后我没了别的感觉。很怅然。如果毕业了还没看完,就去做那里的管理员吧。曾经有过这样的打算,但它泡汤了。
接下来是高中时期的最后一个冬天,我决心看完馆里的学习参考书。它们有的旧,有的新,很像那些在地铁出没的歌手,沧桑程度参差不齐。那是一件庞大的工程,每次站在它们面前,都必须作出取舍。每次带走一本。耐心地一道接着一道做题。日照渐长。我填了复旦,我知道我可以。但我仍然不安,因为我无法看完它们了。
发榜以后我仔细地想过一次,我想这个图书馆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。它离我家很近,因此它足以影响我。它带我离开正路。当然我不能说,那些闲书就是一个错误方向(事实上,它们使我对字,对句子,对它们之间的排列组合产生了持久的兴趣)。最后关头,它又是怎样安静地改变了我。整个高中,我的生活里面几乎没有学习。但最后的六个月,在它原始森林般神秘复杂的内部,我正确地选择了我的道路。
此后我的道路笔直通畅。我开始写作,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消磨时间。我的家搬走了。将近两年前,我重新回到这一地带,我再次见到它,但是我路过时没有放慢脚步。一个模糊的建筑,停留在开始模糊的青春地带。
可是我受到了郑重的邀请,我重新走了进去。带了自己写的一些书,它们没有褶皱,还算干净。我希望它们快点变掉颜色,它们可以先变成音符,再用那些新生出来的伶仃细脚,在图书馆里到处踮起脚走来走去。它们能在那里留下,我很高兴。
文/走走
